102、那罗(中)(1 / 2)

师弟为何那样 羡秋风 4821 字 11个月前

阿丹小时候喜欢跟在阿姐后面。

那时候她们都还很小, 对周围的一切没有太清晰的认知。她们在池塘边玩水,在杉树下休憩,顶着太阳, 摇摇晃晃地从田埂上走过。

阿丹会低着头, 特意去踩阿姐留下的脚印,泥土上浅浅的阴影,那让她觉得安心。

作为血缘相亲的姐妹,她们身上有奇异的联结, 她曾经从楼梯上滚落, 险些在涧边溺水, 阿姐总能第一时间找到她, 阿姐可以感应到她身处危险,这多么奇妙。

她其实是个很胆小的女孩,很努力地藏住不能告诉其他伙伴的秘密,那些害怕与疑惑, 她只敢和阿姐说, 连母亲都不能说, 因为母亲只会严厉地斥责。

阿姐不会斥责,她永远那么温柔,会抱住啜泣的自己,轻轻拍着背,哼着哄小孩入睡的曲调, 来安慰她的妹妹。

“星星出来多宁静,娃娃数星星,数完回家去。”

这样的歌谣,连母亲都未曾给她唱过。

在轻柔的歌声中,阿丹慢慢睡着了, 脸上的泪水干掉,剩一点黏糊糊的水印。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阿姐帮她轻轻擦掉了那些痕迹。

阿姐是天底下最好的,三岁的古拉丹这么想。

这个念头后来也一直未曾变过。

她们一起吃饭,一起教习,一起泡在大水缸里,小心翼翼地拨开对方头顶的发丝,去观察藏匿在其中的红色蜘蛛。

阿丹问“阿姐,为什么你的蜘蛛比我的大,还比我的红”

“因为以后我会当族长,”女孩用湿漉漉的手指摸了摸阿丹的脸,“所以我的要更健康一些。”

阿丹小声说“当了族长,会像母亲那样吗那么衰弱,那么可怕”

古拉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沉默了很久,只是轻轻拨动冰凉的水花。

“阿丹不会这样的。”最后,她低声说。

阿丹的确不想这样,但她知道阿姐想当族长。阿姐本来就很坚定,又努力,能独自猎杀母熊,大小祭祀也可以一个人主持,一定会成为受苏罗人爱戴的优秀首领。

阿姐一直很厉害,不像自己,在第一次摸到头发中的怪物时吓得生了三天的病。还胆小,不敢一个人进入雨夜的森林,贪玩调皮,静不下心,最简单的祈雨仪式也完成地乱七八糟。

阿姐是天底下最好的,七岁的古拉丹这么想,她大可以依赖阿姐,阿姐什么都能处理,什么都可以轻松完成。

她只要跟在阿姐后面就好了。

这里的日子总是十分安静,大山深处的村寨,与世隔绝的部族,只有山上的云才能自由来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阿丹喜欢上了看云。

来则来,去则去,可以停息,可以流逝,没有定数和限制,它是最自由的东西。

她偶尔也会想,云那端是什么是一座又一座青色的山脉,还是传说中由无尽的水组成的被称为海的东西

日升月落,云卷云舒,她控制不住地去想象,像入了魔,她明白了自己并不是喜欢看云,她是想当那朵云。

“阿姐,云那边是什么”

听到了这个问题,白皙纤长的少女停顿了一下,她微笑起来“不知道呀,阿丹想去看看吗”

阿丹她看着面前那双温和的眼睛,没有说出实话。

但阿姐又说“想去的话,也不是没有办法。”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仍旧在笑,但眼尾微微上挑,语气像在怂恿和挑拨,有点调皮。

阿丹呆呆地看着,她第一次发现,阿姐其实也不是那么,那么

她想不出形容。

苏罗的历代首领,都是那罗的容器,她们作为那罗寄生的宿主,任它吸食血液与年轻的生命,这是延续了百年的残酷约定。

每一个要继任首领的女孩,从十五岁起就要日日服用象谷汁液。麻痹自己,也是麻痹头皮上的妖怪。

必须借助这样的毒药,她们才能稍微缓解日复一日的痛楚和恐惧;象谷的毒汁也是那罗的补品,它们吸食带着象谷毒素的血液,才不会在某个容易饥饿的夜里,把宿主吸成一张皮。

阿丹看过阿姐吸食象谷的样子,也看过阿姐因为日益强壮胀大的母虫的啃咬,而痛苦地忍受的样子。伏在棉被间,汗水打湿了衣裳,面色苍白地像一张纸,因为痛楚,指尖都掐出血色。

在最为难耐的时刻,阿姐都不曾发出半点声音,漫长的酷刑结束后,她第一个动作却是将凌乱的鬓发别到耳后,向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阿丹,露出一个气喘吁吁的笑容。

她是想告诉阿丹不用担心。

但她不会知道,她的妹妹有多讨厌看到这种笑容,这种筋疲力尽后,却先来宽慰旁人的笑容。

阿姐是天底下最好的,也是天底下最笨的,十三岁的古拉丹这样想。难道阿姐以为只要强撑着,她就看不出那有多痛苦吗

但她偏偏不能拆穿这份伪装,她只能装模作样,做出没心没肺的样子,不然那双温柔的眼睛会露出真正的失望。

是了,她们都知道这是逃不过的宿命,但偏偏阿姐她,觉得可以自己抗下大多数折磨,把仅有的天真快乐留给妹妹。

阿姐真是太笨了。

那一年,村寨里闯入了一只野象,它到处践踏作物,毁坏栅栏,甚至险些撞伤族人,族人们拿着长矛和弓箭,要杀掉这只不速之客。

已经成为了族长的古拉玉走出,她持着刻有铭文的木杖,高唱古老晦涩的咒歌。在众目睽睽之下,烦躁的野象慢慢安静下来。

阿丹注视着这一幕,她慢慢观察野象宽阔的背,庞大的身躯,青灰色的皮肤,这是一个外来的,野性的生命。

它身上粘黏着不知何处带来的草叶,那不像是附近山中的植物,它是从哪儿来是不是穿越了森林和荒野,在朝阳和星夜中行走,路过无数高山溪流,历经千难万险,才抵达了这里

她无比羡慕这样自由的生命,哪怕会遭遇弓箭和长矛。

哪怕只有短短一天,不是猩红色妖怪寄生的容器,不是注定用于奉献和牺牲的工具,而是作为自由的灵魂而活。

刀刃闪着寒光,苏罗人手持武器,缓缓靠近了野象。在刀尖即将扎入它粗厚的皮肤之前,已经安静了很久的野象突然长鸣一声。

这个声音传了很远,在空旷的山谷中回响,阿丹在这样的鸣声中落下泪来。

然后,她听到耳边有人轻轻说“阿丹不是想去看看吗云那边的世界。”

“这是一只通人性的野象,我已经和它说过了,它会带着你去很远的地方,这一路都会听你的话,要去看看吗”

那天的天空蓝到透明,年轻的族长站在这样的透蓝之下,微微侧过头,对她说了这样的话。

很久以后,阿丹都还记得那一幕,天空是什么颜色,风是什么温度,空气中有什么气味,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的阿姐温柔地催促,要她快快爬上大象的背,离开这片无尽的森林,去瞧一瞧云朵下面,到底是什么样的世界。

“阿丹也替我去看看哦。”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少女流着泪,从高台上跃下,落上野象的背。野象将前脚高高抬起,兴奋地嘶鸣,而后奔跑起来,穿过一座座棚屋,跨越一道又一道栅栏,跑出了田地,消失在所有人视线之中。

将人们的呼喊和老族长的高声咒骂远远地甩在后面,只有风在耳边呼啸,头顶是一望无际的蓝天,身下是起伏着的庞大身躯,古拉丹在那一刻觉得自己真的能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