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清远(上)(1 / 2)

师弟为何那样 羡秋风 4774 字 10个月前

寅时刚过。

湿润的夜风卷过青灰色屋檐, 草虫藏匿在暗处,一声声地鸣。

女孩掩上门,一边擦拭着湿发, 一边走进暗沉一片的长廊之中。

正值夏天最热之时, 她身上只穿了件单薄夏衫。发梢的水顺着脖颈流淌, 濡湿了一大片衣领,随着行动,带来一阵阵凉意。

她行尽了这条长长走廊, 又迈下两级台阶, 走入虫鸣风轻的花园之中。

有个人在假山后等她。

清瘦的身躯, 在暗色里如静默的竹。墨发不似平常一样扎成马尾, 只随意披着,在肩上微微拂动。

少年看着她,她也停下脚步,隔着夜色瞥了他一眼。

这不算一个善意的眼神。

他哑声开口“师姐。”

清清不说话。

“对不起, ”他的声音比风还轻, “我不是有意瞒着你,只是连我自己都未曾确定。”

清清抬起头, 望了望天,几粒星子在天幕中明灭, 它们彼此间隔得极远。

“姨母去年病重, 曾在神志不清时隐约透露, 我的身世另有隐情。我当时太过震惊, 还未来得及弄清一切,便传来父亲战死的消息,然后”

他顿了顿,接着说了下去“我有了自己的猜测, 但终究也是猜测,在未经证实之前,这些事实在不足以对你说,说了只能平添忐忑。”

“这些事,实在太过我厌恶这些,不愿涉足其中,更不愿让它扰了你。”

清清仍是望着天,好像那几颗星是多稀奇的物事。

她淡淡地说“所以这件事最终是别人点出来,而不是由你告诉我。”

这句话中的冷意太过明显,裴远时如何不知道,她平生最厌恶痛恨什么。

恨自以为是的欺瞒,恨不予真诚的哄骗。

他颤着声音,几乎控制不住想拉住她的手。

“对不起,师姐,我不是有心”

女孩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终于转过脸来看他,目光中并没有冰冷疏远“没关系,我其实没怎么生气。”

“只是,你不愿它扰了我,我也不想你独自面对着这些,”她轻声说,“隐瞒秘密并不是件让人好受的事,我不想,你一个人受这份煎熬。”

裴远时因为这句话一时失语,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清清笑了一下,她走上前,摸了摸少年散落在肩上的发。

他平时大多数时间都是马尾,十足的少年模样。而此时,发丝软软垂落在肩上胸前,让他少了几分利落,多了些稚气脆弱。

“我怎么舍得生你的气,”她用指尖勾缠住他的发梢,喃喃地说, “知道了这些,我怎么还生的起气”

她的眼睛温柔又哀伤,简直能望进他心底“我只关心,你会不会难过”

裴远时再也忍不住,他将她拥入怀中,缓慢收紧的双臂竟是止不住的颤抖。

他就这么死死地抱着她,像守着一份引人觊觎的财宝,力度大到清清几乎喘不过气。

她贴在他胸口,听着他凌乱的心跳,和强行抑制住的喘息。

他其实真的很难过吧。

清清闭着眼想,造化的游戏,命运的玩笑,这世间事总能叫人应对不及。万物不过刍狗玩物,任凭风来雨去,她如是,他也如是。

每每说起这个战无不胜,正气凛然的大将军,他眼中的神采让她无法忽略。他说第一次握剑,说第一次爬上马背,说第一次射出十环,他的成长都与那个男人有关。

他有多敬重自己的父亲,她实在是太过清楚。

然而,然而。

他的出生是场谋略,他所敬仰的父亲不过棋子,他的生母因此辞世。而策划这一切的人,身上却流着和他相同的血,是他真正的生父。

即使那是皇室的血,但对他来说,却是不堪的印记。

世上最残忍的作弄不过于此。

清清绝不会怀疑他会贪念那一层身份,她信任他,毫无保留,也不需要理由。

她只关心他会不会伤心,在得知了这一切后,在赖以行走的信念被斩灭后,他会不会太伤心。

有一点点凉意落在她发顶,同本来就残存的水迹混在一起,让她差点察觉不出。

“师姐,”过了很久,他低声地唤,“师姐”

“我是很难过,但不会难过太久。”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吻她冰凉的发顶“毕竟,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不是吗我说过,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那不是假话。”

清清忍不住说“你要伪装成忠心耿耿的样子,去同那样的人周旋么宗主的要求太严苛了,谁知道他会要你做什么,我们到时候再同她谈判”

“那样结果也好不到哪里去,师父他,的确等不了那么久了。”少年的声音从胸腔中传出,震得她鼻子发酸。

“师姐不相信我吗”他叹息着,“我不能为你这样冒险一次吗”

“公主的目的同我们其实是一样的,她那条路上势必会杀掉一些我们想杀的人,梅均、梅书平、还有”

清清接过他的话“还有那个要找上你的人。”

她仰起脸,却只能看见少年清瘦的下颌线,她迟疑道“但他毕竟是你真的”

裴远时看向远处,他声音冷而淡“我不认所谓骨血,更不会信任一个毫无担当的男人。”

“让怀了自己孩子的女人嫁给部下,自己偏安一隅,等着坐收渔利,”他轻哂,“所有悲剧都来源于此,我只感到恶心。”

“我甚至恨,不能直接结果他。”

他有这样的想法,清清是一点不意外。

不愧是她喜欢的少年,沉默而笃定,骄傲又坚韧,他不声不响地站在那里,心里却全是火炬。

她摸了摸他的脸“那我们会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了。”

回应她的是骤然收紧的双臂,和深到让她窒息的长吻。

三日后。

一封缀着金粉花纹的信笺被送到苏府,上面书着邀请的字句,是请府上两位昆仑仙师进宫,帮长平公主治治心悸之症。

信上特别说了,二位不必作道人打扮,只着常服便可,公主不喜白色。

苏松雨早被告知一切,事已至此,他已经被深深拉入贼船,后悔只是徒劳了。

哀叹着,又探望了卧在床榻上的老友,他叫来忠仆,吩咐帮二位仙师准备点入宫的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