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就成四皇子了

那谢昭就不是谢家的人了。

皇家姓什么来着哦对了, 姓郁。

谢昭成了郁昭。

姜曦跪在灵堂里，下意识地去找安阳伯府的人。只见安阳伯跪在一边，背脊弯曲，双手放在冰冷的地面上, 头磕在手背上, 完全看不清脸色。

这不就是相当于皇帝昭告了天下, 说给谢家戴了绿帽子吗

这丢脸丢的。

我都忍不住替谢家尴尬。

好在皇帝虽然狗，但还知道扯一张遮羞布。他牵着谢昭的手, 对众人宣布道“昭儿身体不好, 朕怕养不住，便将他养在了安阳伯府, 如今他身体好了，便也该回来了。”

底下的人能说什么呢, 自然是高呼皇上圣明，恭喜皇上之类的。

秦家的灵堂，成了谢昭加入夺储之战的第一个战场。

权力的争斗，从来就不仅仅是在朝堂之上, 更在朝堂之外。

一阵寒风吹来, 姜曦觉得有点冷，一双手直往袖子里缩。

他又转头去看秦申安。

秦申安垂着眼，面无表情。似乎感觉到姜曦在看他, 他仍旧保持跪地姿势不变, 一双大手却悄悄伸了过来, 紧紧握住了小公子的手。

抓住这双柔软的、干净的手，仿佛就有了重新站起来的力量。

手上传来的热度，让姜曦愣了一下，他有点难为情的想抽手。

谁知才用了一点点力, 秦申安直接将他的手握在了手心，大手包着他的手，滚烫而粗糙，把冷意都隔在了外面。

秦申安没有去管外面的人。他跪在姜曦身边，头微微侧过来，冷硬的眼神变得柔软，声音是小小的气音，语气很关切“很冷吗先忍忍，等他们走了，我让人给你找手炉。”

啊

这也倒也不必了。

那多麻烦多难为情啊。

姜曦手指蜷缩，脸色有些发红。

皇帝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其他人一动都不敢乱动，他们两个却在下面搞小动作，感觉就像是那种不听老师话、偷偷在桌子底下勾手的学生，让人觉得有点害羞。

秦申安握着姜曦的手，淤积在心的恨、痛、愤怒和冲动被糅杂成一根刺，藏在心底最深处。

冷静和理智全数回归。

以前，顾忌着秦国公府和阿爹，他硬把自己变成了无所事事的纨绔，如今，还是为了秦国公府，为了能够留住姜曦，他要捡起曾经被刻意放下的烽火硝烟。

他要复仇。

皇帝来秦家，自然不会只是为了踩着秦家公布自己的新儿子。秦国公兵败一事，不仅让大景丢失国土，百姓流离失所，还对皇家声誉造成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民间甚至有人将他比作了冤杀岳飞的赵构。

这还得了

作为一个一心想要圣明名声的皇帝，他为此揪心不已，几乎是火速采纳了谢昭的意见，做下一系列的布置。

到灵堂后，他亲自给秦国公和秦大公子上香，为显优容，还蹲下身，和茫然跪在地上、不知道死亡是什么的秦家小孩们说话。

然而，他这番戏注定是演不全了。没过一会儿，秦三嫂便急匆匆地赶了出来，双眼红肿，泪流不止“申安，你快去看看阿娘吧，阿娘怕是”

仿佛一阵晴天霹雳，秦申安几乎连站都站不起来。

姜曦忙双手抱住他，紧张道“秦申安，公主在等你，你要去见她”

秦申安咬着牙起身，抓着姜曦跌跌撞撞往内院跑去。

到了房门口，姜曦看到的场景，却和他以为的不一样。

他以为会看到一个衰败、即将失去生命的女人，此时的临西长公主，却穿上了鲜亮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中有了神采，脸上上了妆，看上去十分精神。

见到秦申安，公主甚至还冲着他微微笑了一下“申安，你回来了。”

姜曦的脑海里冒出了一个词回光返照。

秦申安显然也是如此想的，他眼中有泪，但是不敢哭也不能哭，还要逼迫自己露出笑容，恍若什么都不知道。

他牵着姜曦走到床边，坐在凳子上，抓住了长公主的手，轻轻喊了一声“阿娘。”

临西长公主轻轻叹了口气，说道“申安，我要去见你阿爹和大哥了，怕是等不到见老二和老三最后一面了。”

秦申安的笑容维持不住了“阿娘”

外面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

姜曦回头一看，只见皇帝和谢昭走在最前面，秦家三位嫂子带着四个孩子进来了，一群人进了房间，团团转围住了长公主。

长公主的目光，从四个孩子脸上一一扫过，留恋不已。

她道“我不给你们添麻烦，身上已经穿了寿衣。听说人死了以后，会被黑白无常接去地府，被阎王评判是非对错、功德罪孽后，便可投入轮回。”

“我和你阿爹这一生，问心无愧，不敢奢求功德，但自问没有什么罪孽，想必是能重新做人的。你们不要伤心，说不定几年后，我们又是家人。你们若是思念我们，便多上几炷香，太平广记上说，鬼是要吃香火的，我享了这么多年福，可不想死后挨饿受冻。”

“阿娘”秦申安哽咽着喊了一声。

长公主亲昵嗔怒“记住了没有啊你们还听不听我的话了”

“祖母，珠珠给你上香珠珠每天都给你上好多香”最小的小女孩，听到祖母的要求，明明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却孝顺地抢先嚷了起来。

长公主摸了摸她的头，笑容慈祥“好孩子，祖母以后就靠你啦。”

“我也上香我也要上香”其他几个孩子见状，便跟着吵嚷了起来。

一时间，这房间里热热闹闹的，离别的伤感气氛，似乎都被冲淡了。

姜曦轻轻叹了一口气。

临西长公主好豁达啊。

真是难为她了。

皇帝伤心道“皇妹，你这是何必”

长公主笑容一顿，轻声道“阿兄，国公爷走了，老大走了，我也要走啦，以后，怕是没多少人能陪你回忆陪你聊天了。”

“看在我们曾经如此亲密无间的份上，就让一切都烟消云散吧。待我去后，把我和国公爷葬在一块儿，若是可以，麻烦阿兄让申安去把他阿爹和大哥的尸首找回来，把他二哥三哥接回来，然后就让他们留在山东老家，不要再回京城了。”

皇帝上前一步，皱眉道“何必如此申安是我的外甥，这京城的荣华富贵”

“不过都是过眼烟云，”长公主淡淡地截住了他的话头，说道“我如今，不求他们光耀门楣，只求他们平安喜乐。皇兄，求你了。”

皇帝叹了口气，应道“好，我答应你。”

长公主咳了一声“阿兄，你下道圣旨吧，我想看看。”

皇帝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秦三嫂立刻准备了纸墨，皇帝当场书写圣旨，敲上了私印，给长公主看了以后，让贴身太监快马加鞭送入宫中存档。

长公主硬睁着眼睛，等着圣旨，眼神中的神采在渐渐消失。

皇帝气急，催了好几次，大太监才连滚带爬地把圣旨带了回来，送到长公主面前。

长公主努力睁大眼睛，费力地看完，才露出了笑容，说道“好、好”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把目光投向了秦申安，满眼期待。

秦申安抓着她的手，努力忍着泪，承诺道“我会找回阿爹和大哥的尸首，我会把二哥三哥接回来，我会照顾好嫂嫂们和侄儿侄女，我会好好活着”

长公主眼中有泪，她又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婚约放、放下”

秦申安愣住了，他似乎是没料到，长公主临死前还惦记着这件事。

婚约放下。

这是让他解除婚约吗

可是不行

没有姜曦，他会疯的

哪怕、哪怕这是阿娘的临终遗愿，也不可以。

秦申安从凳子上起身，缓缓跪在地上，他的眼神很偏执，带了点疯狂“阿娘，我什么都能答应你，就这个不行”

“您不能、不能这样逼我”

长公主轻叹了口气，担忧地看向姜曦，一双眼睛里满是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你、你”

你可怎么办呢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被拖进秦家这摊浑水了。

姜曦看着眼前这一幕，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知道，临西长公主是想帮他解除婚约。

在她弥留之际，她提出的要求，皇帝多半会答应。

这个婚约，他不喜欢。

俞轲说他会有办法解决。

可那是圣旨赐下的婚约，若是要解除，俞轲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呢

姜曦有点不敢想。

如果、如果趁着今天这个机会，顺着长公主的话说出来，陛下会答应的吧

姜曦心里这么想着，可他看着长公主复杂纠结的眼神，无论如何，这样的话都说不出口。

秦家已经这么惨了。

他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打击秦申安啊。

可恶啊。

我这辈子是心硬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