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是这样
钟箐的心魔早已灭了, 而杜屏的心魔却根植魂体,一次又一次转世。
这一次,十烨才看明白钟箐做了些什么。
她辞去了地兵部的职务, 打造了名为“云裳阁”的次元境在九州七脉四处游荡,扶助弱小、降妖除邪,一点一点积攒着功德, 每到朔月夜游神送来法力之时, 就将紫符和神光融合在一起, 一滴一滴浇筑在本命法器之上。
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三百年钟箐寻到每一世的杜屏,用法器刺入他的胸口,每一世杀死心魔的一部分, 每一世, 心魔的怨气都会腐蚀钟箐的本命法器,进而腐蚀她的神光, 如此循环往复,重复了整整五世。
“难怪钟箐这么抠门, 我才欠她一百斛法力就追着我讨了两百年”白煊吸着鼻子道, “我应该早早还了法力的。”
钟馗的脸出现在了回溯幻境中,鬼王大人怒不可遏“钟箐你疯了吗, 你这样下去,迟早要跟杜屏同归于尽,我这就让他魂归大地”
“那我就一起吧。”钟箐平静地说。
“你说什么”
“我们夫妻一场,他虽有不对,但我亦有责, 心魔因我而起,我自需承担责任。”
回溯中钟箐坚毅的脸随着回溯的结束散开,现实中的钟箐持剑抵住杜屏的怨晶, 眸光坚定一如既往,从未改变。
“杜屏,醒醒。”她低声唤着杜屏的名字,“这一世,莫要再败给心魔”
杜屏茫然看着钟箐,口中喃喃“为何这一世你没有杀了我”
怨晶鲜红如血的光一寸一寸逼退钟箐的剑,钟箐虎口血肉崩裂,剑身激烈嗡鸣着出现了裂痕,一同出现裂痕的还有钟箐的神光。
“妹子让开”钟馗大喝,手中黑刀变幻成了一柄手铳指向杜屏,“来不及了”
白濯啧了一声,再次扬起了银色的电鞭。
“怨晶屏蔽了钟箐的声音,”十烨大喝,“白煊”
白煊“行吗”
十烨“姑且一试。”
“我总觉得你要坑我,”白煊放开白濯的大腿,残影闪身到十烨身侧,双手紧紧握住了十烨的手。
美丽的神光和冰蓝色的七曜剑意交融绽放,化为月光般的三尺青锋,十烨和白煊黑白色的衣袂划过烈烈风痕,端端将七曜剑从背后刺入了杜屏的后心。
嗡一声,七曜剑抵住了怨晶,这一次的怨晶不同以往,异常坚硬,震得十烨和白煊同时口喷鲜血,钟箐的神光又碎了一片。
就在这一震之间,七曜剑刺入怨晶半寸,发出刺耳的尖啸,红光弱下了几分。
十烨“快问”
白煊“问啥”
“杜屏现在是魂体,只白无常勾魂的声音他听得最清楚”
白煊咬牙,金属嗓音震慑九霄,“杜屏你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声波随着白煊的神光灌入七曜剑意,注入怨晶,杜屏的眼睛恢复了一瞬清明,瞳孔里倒映出钟箐的脸。
“钟箐你又来杀我了啊真好”
钟箐嘴角溢血,神光和剑刃同时碎裂,“杜屏,我嫁给你两百年,你从来都不愿好好听我说句话,这一次,你无论如何都要听我说”
杜屏点头“好,你说。”
“我早就不恨你了,你也莫要再恨你自己了。”
杜屏的眸光微微颤了一下,眼底滑过水样的魂光,“原来,我恨的人是我自己吗”
钟箐露出明澈释然的笑容,“放下吧,杜屏。”
杜屏眼中魂光如泪珠滚滚落下,“好,放下。”
“咔嚓”,怨晶裂开了。
七曜剑将怨晶刺穿的一瞬间也被怨晶吸入,溃散的怨气汇聚成浓烈窒息的旋涡将四个人都卷了进去,十烨只来得及抓住被甩飞的白煊,钟箐的神光和剑刃早已是强弩之末,被怨气旋涡碾压成了碎末,杜屏的魂体如无根浮萍狂飘乱舞,他的双眼定定看着钟箐飙血的身体,魂体亮起了澄明无垢的魂光。
那一瞬间,十烨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怨晶在魂光中迅速褪色,从血红变成绯红、粉红,最后变成两块雪白的卵玉,终于脱离了杜屏的魂体。
杜屏迎向了钟箐,用仅有的魂光抱住了她。
十烨脑中“铮”的一声,仿佛有一根琴弦在耳边奏响,他茫然抬起头,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扭曲的怨气凝结在空中,发出凄厉的哀嚎,渐渐地,竟是有些像一张人脸,不的确是一张脸
血红的怨气描绘出眼耳口鼻,如同血样的朱砂在纸上画出的人脸,和那张纸脸的笔触一模一样。
两枚卵玉怨晶似乎被那张人脸吸引飘了起来,眼看就要钻入血红的眼眶变成眼瞳,十烨脑中的弦又响了一声,他豁然明白了,纸脸最终的目标就是这两颗净化怨晶。
不行
“白煊助我”
十烨身如流风冲了上去,心中急切呼唤着七曜剑,或许是因为七曜剑刚刚被怨晶吸收,内里还残存了几分剑意,竟是在十烨的呼唤下停滞了一瞬。
一瞬,足够了
白煊的火咒缠上了那张巨脸,怨气撕拉尖叫,几乎维持不住五官的造型,说时迟那时快,十烨压风而至,单手抢回两枚怨晶。
巨脸大怒,神色狰狞扑向了白煊,血盆大口中是无尽的黑色怨气,白煊手缠火龙狠狠击出一拳,怨气和火咒爆裂的冲力将他逼了回来,十烨一把捞住了他。
白煊大吼“姐老钟趁现在快救人”
比天雷恐怖数倍惊天霹雳贯空而下,数以万计的纤细闪电填满了整个空间,怨气巨脸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被轰成了白烟,余下的怨气疯狂逃窜,可那些细丝闪电就如同施了追踪符咒一般紧咬不放,三下五除二就把所有怨气送回了天地循环。
钟馗冲了进来,一手一个拎住了钟箐和杜屏,只看了一眼,差点没厥过去。
杜屏魂光泯灭,钟箐神光溃散,眼瞅两人都要魂归大地了。
白濯单手持银鞭,鞭尾还闪动着闪电余光,掐了掐额头,“这下可热闹了。”
钟馗旋身单膝跪地,黑氅高高扬起,又静静落下,铺展在身后形成一大片阴影,将杜屏和钟箐护在了里面,“钟馗恳请阎罗殿下特赦杜屏和钟箐的魂体再入轮回。”
白濯叹气“不符合轮回法典的条律。”
钟馗抱拳“他二人魂光和神光严重受损,唯有入轮回再造功德方能修复,钟馗驻守冥界万年从未有求过什么,只此一次,还望阎罗殿下恩准。”
“他二人的情况,即便入了轮回也要遭受九灾八难之磨砺,你舍得”
钟馗低头“舍得”
白濯沉默片刻,手中长鞭再次化为发丝飘回头顶,“罢了,我便遂了你的意,”说完,又低声道,“记得你欠我一个人情哦”
“多谢阎罗殿下”钟馗重重施礼,起身一抖大氅将二人的魂体罩在其中,又朝白煊和十烨点点头,放出一道召唤咒,黑色的牌坊浮现在空中,标识着“奈何桥十路”的路牌。
十烨看着钟馗的背影消失在牌坊之后,轻轻呼出一口气。他的掌心里躺着两块怨晶净石,莹白光洁,其内流动着星辰般的璀光,和星儿送给他的那块鹅卵石一模一样。
安平镇最后一个疑团也破解了。怨晶应该早就被钟在了星儿的魂体中,如此便可利用星儿的高功德值魂光净化怨晶,为了取走净化后的怨晶,纸脸三翻四次攻击星儿,甚至不惜附着在苗三娘身上。
那张脸到底是谁
他制作怨晶,净化怨晶,抢夺怨晶,到底是为了什么
可惜,十烨已经没有机会知道答案了。
阎罗殿下惊天霹雳之下,所有邪祟尽数化为乌有。
莹白的怨晶净石闪一下,和之前星儿送他的那一块一样没入了他的身体,白煊顿时紧张的不得了,拉过十烨的手看了半天,又扯到白濯面前。
“姐,你快帮她看看,怨晶刚刚钻到他身体里去了不会中毒头晕拉肚子吧”
白濯抄着手眯眼瞅了半晌,“小道长,你可有什么不适”
十烨摇头。
“你那把蓝色的剑,叫什么来着”
“七曜剑。”
“还能召出来吗”
十烨试了试,七曜剑能量已经消耗殆尽,灵台感应不到任何剑意。
果然,镇观之宝被他彻底嚯嚯完蛋了。
“他没事吧没事吧没事吧没事吧”白煊吊着嗓子干嚎,被白濯一巴掌呼到旁边。
“吵死了”白濯狠狠瞪了白煊一眼,指尖绽出银色神光轻点十烨额头,十烨只觉一滴万年冰川水从灵台涌入,瞬间变成千万道冰寒瀑布将他全身洗了一遍,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怨气已被净化,现在的怨晶没有危险,我估计是小道长功德值较高,又魂凝七曜剑意,怨晶和他天然亲近,所以嵌入了他的魄中。”白濯收回手道,“没什么大事,等他死后魂魄分离,怨晶自然就掉出来了,反正他阳寿将尽,问题不大。”
白煊松了口气,“那就好。”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白濯又道。
“姐你别说话大喘气好不好”
“怨晶嵌在小道长的魄中嗯,怎么形容呢,就好似平平无奇的物件上镶了传世珍宝,瞬间华光万丈,耀目千里。”
“我家十华哪里平平无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