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宁波抗倭战场,李铭硕的营帐。
李铭硕在灯下神色肃穆,眉头紧锁,沉重思考。
他们正面临一场人数悬殊的战役,他们不想打,然而上峰硬摊派给他们,命令他们去攻打人数几倍於他们的敌军。
要服从上峰的命令,去迎战敌军吗?还是抗命不遵,拒绝出兵?
去的话,必然是输,只要是学过算数的人都知道数量过於悬殊的仗毫无悬念。
李墨戈凝视了愁眉不展的上司许久,终於下定决心,走到主子跟前,斩钉截铁地对李铭硕表明态度:“爷,这个仗我们坚决不能去打,我们去也只能是白白送死,与其无端断送袍泽弟兄们的性命,不如直接抗命,拒绝出战。大不了就是挨顿板子,被降了官职,只要人没事,其他都还有机会。”
李铭硕内心斗争地十分激烈,嘴上却道:“我怎么能这样对待张大人呢,张大人对我可是有知遇之恩,如果不是他,我怎么可能短短几年之内做到苏松副总兵这个位置,我不能置张大人与不义之地。”
李墨戈反驳道:“你不能置他与不义之地,难道他就能凭着对你的知遇之恩置你与不义之地吗?局面是显而易见的,日寇有两万余人,而李总兵您的手下现在只有三百人,就连小孩子也都知道一个人是不能同时打过七十个人的,抛去算数不说,张大人和赵大人两个官场两油条内斗,互相打太极拳,把李总兵您拿出来走过场,您以为你走得是戏台上的过场吗?你走的可是我们这三百个袍泽弟兄的修罗场。”
李铭硕对副手的话充耳不闻,坦然自若道:“文官不贪财,武官不怕死,服从命令乃军人的天职,即使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我们也绝对不能抗命拒战。”
李墨戈对主子的冥顽不化几乎是痛心疾首,悲愤地低吼道:“你以为我们是贪生怕死之人吗?不是的,我们只是不想这样不自量力地白白去送死,做无谓的牺牲,如果敌我双方的实力相差不大,或者是一人对十人,我绝对不会说出劝你拒绝出征的话,可是现在是一比七十,这不是战争,这是闹剧,我可以一去不回,你不可以!”
“好了,墨戈,你不要再说了,我心意已定,通知下面的将士们,明日随我出征。”
李墨戈绝望地看着主子爷,悲痛地提醒他:“爷,你不记得后悔的滋味了吗?”
李铭硕当然知道李墨戈指的是什么,他不以为然道:“记得,但是那是家事,这是国事,两者不可同日而语。”
李墨戈凄然一笑,讥讽道:“天下的后悔都是一个滋味的,不分家事国事。你不要在后悔的时候幻想时光能倒转,倒转回你还能有机会重新选择的时候。”
李铭硕刚愎自用、故作轻松道:“或许倭寇根本不到两万人呢,都是虚指,墨戈,你快回去休息吧,不要再纠结去还是不去的问题了,我们两个从来都是很幸运的人,我们一定是有神明保佑的人,从小到大都这样,不是吗?”
“但愿如此吧。”李墨戈冷笑一声,从他身边走过。
战场是无情的,敌人比战场还要无情,当李铭硕看到黑压压的日寇脑袋像潮水一样气势汹汹地涌向自己这块小小的礁石时,他就知道这仗不用打,敌人一人一脚就能将他们踩死。
毕竟这场战役是两个上司玩弄权谋的义气之举。
经历了短暂的惊恐和无助之后,他接受了此战必败,自己必亡的现实,作出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反倒不再害怕,不再顾虑,大吼一声,身先士卒,跳入敌军的阵营奋力搏杀。
混战之中,李墨戈撕开重重包围,贴到上司身边,大声呼喊:“总兵大人,快让将士们撤退吧,仗打到现在,你对张大人也有得交代了,不要死撑下了。”
李铭硕杀红了眼睛,如同夺命阎罗一般武力全开,砍杀着身边的日寇,根本没有听取副手的建议。
他完全进入了战争中的癫狂状态,不怕死,不畏死,只想着杀敌。
然而终究是寡不敌众,一段时间的癫狂之后,他的进攻很快处於下风,就在他快要招架不住的时候,后背被敌人砍了一刀,后脑杓也被砍伤,他眼前一黑,向前扑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等到他醒来的时候,身边寂静无声,既没有将士们厮杀吼叫的声音,也没有刀剑相撞相击的声音,只有一粒烛光在不远处瑟瑟缩缩地晃动。
原来他已经回到了营帐之中,只不过身受重创,浑身上下都像是被拧断了骨头、挫掉了皮肉一般疼痛难捱,到处包裹着白色的纱布,他抬了抬胳膊,发现胳膊还能动,便忍着枕骨和后背刀砍伤的剧痛挣扎着坐起来。
一个年长的留着胡须的军医从烛光后的黑暗中碎步跑出,赶到他的床前,急切地说道:“李总兵,动不得,动不得,您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肉,您应该静卧止动,防止伤口裂开。”
李铭硕这么心高气傲的年轻军官,怎么可能会听一个级别低的小医官的话,他只管挣扎着坐起来,坐在床边,以手支撑上身,问那军医:“我是怎么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