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贾长歌一如既往地来到罗帏住处,只见罗帏沉沉地昏睡在床上,并没有被他的脚步声惊醒,云舒眼睛哭得红红的,肿肿的,脸上的泪痕一眼就能看出来,便问云舒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如此伤心。
云舒抆了抆眼角的泪,回头望了昏睡中的罗帏一眼,小声说道:“昨夜,一位付了定金却没有拿到画的客人来拿回定金,顺便告诉我们说杨季卿公子早已经病逝在大狱之中,我家小姐听了当时就吐了血,昏了过去,醒来之后便跟我安排身后之事 ”
贾长歌强忍悲伤,低声问道:“姑娘是如何安排她身后之事的?”
“姑娘说等她咽了气,让我找个荒山野岭将她埋掉,不要立碑,不要起坟头,只要在她的棺材里放上季卿公子第一次来我们店拿的那副《山间美人图》便可,还说让我拿着家里头剩下的银子回山东老家找人嫁了,好好过日子,再也不用陪她漂泊在异乡了.”
贾长歌想握住云舒的手,安慰即将失去依赖的她,手已经伸出,却怕云舒害怕,没敢继续向前伸,只是极尽温柔地问道:“你家姑娘生前还有什么愿望未了么?贫道想尽力而为,帮她实现。”
云舒摇摇头道:“别的我不知道,我知道的仅有一件?”
“是哪一件?”
“贾道长,我家小姐离开家乡,来京城之前,她的父亲曾经跟她约法三章,具体的我也记不住了,只有一条我记得很明白,那就是无论是何原因我家小姐被夫家休了,都不准小姐回家,老爷说女子被夫家休弃这是父母的耻辱,只许风风光光返乡,不能回来让父母蒙羞。小姐她其实一直很想回家,想看看她出生长大的地方,只是怕给父母脸上抹黑,不敢回家。”
贾长歌念及罗帏那个视自己的面子比女儿的生命还要重要的道学父亲,心中不由地彻骨寒冷,他走到罗帏的床边,坐下来,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痴痴地看着昏睡中的罗帏,就像当年他在杨府的后花园中午睡,杨季卿也一言不发,只是在一旁静悄悄地观看他眠息一般。
一口涌到喉间的痰撕裂了罗帏的睡眠,她在巨咳中惊醒,还和以往一样,贾长歌在她背后捶背,云舒用痰盂接着,平静下来之后,云舒扶着罗帏斜倚在靠背上,罗帏神色悲凉地望着贾长歌,苦笑着,说道:“贾道长,我这里不干净,以后你就不要过来了,免得我把病过给你。”
贾长歌微微一笑,温和地说道:“罗姑娘,要不咱们两个人结婚吧,我想给你冲冲喜,或许我们一结婚,你的病就好了。”
罗帏苦笑一声,气息微弱地说道:“哀莫大於心死,杨公子已经离我而去了,我病好了又能怎样,还不是行屍走肉一般苟活在这个世上。”
“怎么会呢?姑娘病好了,又有了我这如意郎君,不怕回家刷不起令堂大人的排面儿来,我情愿为了却姑娘的心愿先还俗一段时日。”贾长歌说着,拉起罗帏一只手,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手心里,罗帏的手冰凉潮湿,贾长歌的手温暖柔软,就好像一团火在努力融化一块冰。
罗帏已经无力思考贾长歌这个人会什么会对她如此上心,她目前只有感激的力气了:“贾道长,你怎么这么好呢?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贾长歌攥着罗帏的手,直直地望着罗帏,甜甜地笑着,说着:“因为我坚信,我一定跟杨公子送你的那幅画上的人有机缘,所以跟你也有机缘。”
罗帏意识模糊了一会儿,偶有清醒的时刻,便紧紧抓住,向贾长歌请求:“贾道长,你能将我死后的魂魄送回我儿时的家吗?我好想家,我想回家。”说到最后几个字,罗帏声音颤抖了,眼角流下泪水。
“姐姐,相信我,我现在就可以送你回家。”贾长歌说着慢慢地趴在罗帏的耳边开始窃窃私语。
云舒以为贾道长在念神奇的咒语,她支起耳朵来,努力去听,依然听不到贾长歌在罗帏耳边说的什么。
罗帏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中,像是在美梦隐匿的地方,虽然看不到四周,可是她一点儿也不害怕,一点儿也不慌张,就好像小孩子在黑黑的晚上去努力捕捉心爱的萤火虫一般。在这片黑暗中,她感受不到来自身体的任何不适和病痛,就像是回到了童年。
黑暗渐渐地散去,她本在黑暗之中寻找暗绿色的荧光,忽然一眨眼睛,置身於田野之中,四周是高高的麦草,比她的个子都要高,抬头望天,天是晴朗的天,低头望地,地面还带着春雨后的青草香,这一低头便发现自己还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手里拿着一小捧刚刚在四周采摘的野花。
她尚且在惊讶自己所处的环境,所处的年龄,三四个清脆的童声在不远处呼唤她:“罗帏,咱们回家吧,咱们带着采来的花回家吧。”
罗帏看看自己手里那一小捧少少的花,看到别的孩子手里一大捧的花,她犹豫道:“不行,我采的花不够多,不够好,我爹爹会生气的,你们先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