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辛筝(1 / 2)

孰能不朽 都广建木 6100 字 4个月前

亘白1127年孟春之月, 辛国以嗟为主将,领兵十五万攻打玉国。

嗟在桓焰两万水师的配合下拔掉了玉国在云水上游的一处渡口, 千帆载万军自云水入玉水, 直扑位于云水支流玉水中游的玉国都城,围玉国国都玉阳。

玉侯疯狂传各地军队与公卿贵族救驾,嗣君反对救驾, 言辛人围而不攻, 必有所图,奈何玉侯非常没有安全感。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后各地贵族终于组成联军前往国都救驾, 赶到时都暮春了。

随着各地贵族的离去, 都尉象与宜各领兵五万自南北两边攻城拔寨, 将各自为政的玉国城邑纷纷拿下, 源源不断的胥吏跟在大军后方接手打下的每一块地盘, 推行辛国的政策与法律, 没有任何阻碍。

当地贵族不是去救驾了便是被辛军抓了,原有的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被一扫而空,控制起来不要太容易。

胥吏们用钱向当地的氓隶们采购物资, 雇氓隶做短工运粮补充军队的后勤, 减轻后勤压力之余更进一步得到了氓隶们的支持。

“暮春二十一日, 嗟伏击玉侯援军, 大胜”

孟夏午后的阳光下, 安澜为悠然的躺在竹塌上辛筝念着最新的战报。

在嗟伏击了玉阳的援军后玉国再无反抗之力, 但玉阳就是不投降, 玉国君臣明确表示与国共存亡。

“居然没投降”辛筝讶异不已。“一两个特殊例子也就罢了,但贵族整个群体何时这么有骨气了”

什么是贵族

生来高人一等,锦衣玉食, 拥有财富与地位。

人死如灯灭, 人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故而拥有越多的人越是怕死,贵族毫无疑问是这一真理的最佳诠释者。

为了活下去,为了继续保有权力地位,卖国君卖国是家常便饭。

安澜默然须臾,提醒“你杀了云水以北百国超过九成的贵族。”

“那是因为他们杀了人,他们若没杀人,我也没必要找他们麻烦。”辛筝道。

安澜噎了下。“玉国的贵族也是贵族,有几个是没打杀过奴隶的”

杀奴也要偿命的话,玉国的贵族毫无疑问会步云水以北百国贵族的后尘,与其因为杀人偿命这种荒谬的罪名被处死,倒不如轰轰烈烈的战死。

个别人骨气可佳很正常,但群体都这么有骨气,着实是被辛侯给逼的。

辛筝啊了声。“我忘了这茬,这倒也是麻烦,给嗟去信,若玉国君臣愿降,可以不杀他们。”

安澜“你不是说要杀人偿命的吗”

“那会儿需要偿命是因为我缺钱。”

“你现在不缺钱”

“缺,所以我会给他们两个选择,留在兖州,我会抄了他们所有的财产,流放炎洲和陵光半岛,但可以带走除奴隶土地屋舍以外所有财产的一成。”辛筝笑答。

安澜不解“为何如此仁慈我以为你最多留人一命。”

辛筝支着额头道“安澜,你要明白,虽然九成九贵族有一大堆的贵族病,不拿人命当人命,吃公攒私,挖国家的根基,看不到下位者的痛苦,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生来高贵,下位者就该理所当然的臣服自己为自己奉献牺牲所有。但他们是贵族,占有帝国九成资源的贵族。海量资源的浇灌下,哪怕是一头豚都能学会直立行走,何况这帮贵族,他们都是人才。”

安澜讥道“连国都护不住的人才。”

“那个属于制度问题。”辛筝解释道。“大部分人活着追求的不过财富权力地位,贵族生来便有,既然生在人生终点,何不好好享受人生,为何还要努力努力是很辛苦的。一个人没有上进心,不过倒霉自己一个,但统治群体没有上进心,倒霉的是国。”

“所有贵族都没有上进心”

“那倒不是,但大部分都如此。”辛筝道。“有上进心想要开创一番事业的,也有。比如青婧的母亲井稚,她是无怀国的贵族,那会儿无怀国正在走下坡路,日渐老迈,西边的方雷国却如日初升,大国崛起必然伴随周边大国的衰败。两国必有一战,井稚想让无怀国赢那一战,再续无怀百年辉煌。”

安澜知道青婧。“青婧是葛天国的嗣君,她的母亲是葛天国的小君,一直都在葛天国。”

如今想想,葛天侯与井稚的婚姻本身不对劲。

人族的合婚,夫妻一般都是分居的,但这俩不是。

“想要开创事业需要力量,有力量才能改变,而改变带来更强的力量,但改变对于既得利益者而言非常不友善。”辛筝道。“所有的变革,本质上都是对利益的重新分配,必定会损害既得利益者的利益,断人财路甚于杀人父母。井稚想要变法,这仇可比杀人全家挖人祖坟更深,下场可想而知,是葛天侯救了她。”

“那无怀国后来如何了”

“南阳之战,无怀国大败,三十万大军被坑杀,五分之一的国土被方雷国吃下,自此一蹶不振。被四邻轮着欺负,国土不断缩水,最终退出了大国之列。而踩着无怀国三十万大军的尸骸,方雷国成为新的冀州牧,如日中天。”辛筝有点好奇的道。“说起来无怀国后来一直没灭有很大原因是没人想得罪在葛天国权倾朝野的井稚,但这会儿井稚都死了,冀州又是那情况,也不知无怀国还活着不。”

安澜问“那些贵族有没有后悔”

“大难临头的时候肯定后悔,但时间倒流的话还是会继续阻止井稚,镇压所有的改变。”辛筝道。“变了,拥有的一切就要缩水甚至失去,唯有不变,才能继续拥有。”

安澜接道“然后就都死了。”

“难道他们没人想到会死”

辛筝捏了捏安澜的脸蛋。“人性是贪婪的,而人无法控制自己的贪婪。很多事,未必不明白是落后的,过时了的,要被新的事物取代,可心里明白又如何理解又如何明白,理解,从来都不等于接受,更不等于支持。对于很多贵族而言,比起死亡,比起亡国,失去权势地位才是最可怕的。”

安澜蹙眉。“我不能理解。”

“你以后会明白的。”

“多久以后”

“等你真正握住权力的时候。”辛筝回答。“那个时候,你会意识到,除非死亡,你永远都放不下手中抓着的权力,你会将权力抓到死亡降临的那一刻,那个时候你或许能理解贵族们的想法。”

安澜不懂。“我不明白,但这和他们是人才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辛筝道。“井稚到葛天国时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但换了个环境后她反倒获得了更大的权力,做出了更出色的成绩。贵族们因为生来是血统贵族而拥有一切,受到最好的精英教育,但生在人生终点也限制了他们的才华发挥,根本没有派上用场的地方。都是人才啊,杀了太可惜了,耗费了人族那么多资源,要死也得先把债还了。在兖州还债,因为兖州的条件好,就没必要留什么钱财了,反倒是陵光半岛和炎洲,什么都没有,不给点钱财,任他们再有才也做不了什么。”

安澜隐约记得,炎洲蛮荒得根本没用得到钱的地方,陵光半岛倒是好点,但也就好那么一丁点。

辛筝总结道“失去一切后,被打入人生最低谷,他们曾经学的知识会得到派上用场的机会,相信他们的潜力会被无限的挖掘,实现自我价值,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唔,我可真是个大好人,往一千年,往后一千年都找不到我这么好的好人了。”

是啊,大好人,不一定绝后但一定空前的大好人。

安澜没纠结辛筝的善良有多招人恨,提出了自己的一个疑惑“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屠杀云水以北百国的贵族他们不是人才吗杀了不浪费吗”

“是人才,但也分有用与无用,有用的人才才是好人才,无用的人才最合适的去处是黄泉。”

安澜思考了一会儿,想不到“怎么说”

“人才的利益大于它们带来的损害,是好的,若小于损害,便是不好的。”辛筝解释道。“灭云水百国时,吃下的土地太大了,辛国却需要完全掌控这些土地。那些贵族,也不需要他们做什么,他们活着本身就会妨碍我对云水以北的控制。”

“玉国贵族活着难道不是妨碍。”

“是,但于如今的玉国,他们活着会造成的妨碍不痛不痒。”辛筝道。“伤害力度不同了,自然可以考虑废物利用。”

辛筝的信送出不足两日又来新的军报,玉阳城破。

嗟带着围玉阳的军队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之前的玉国俘虏,这些玉国俘虏中有不少是玉阳一带的人,哪怕不是国人,也与玉阳城中不少人有沾亲带故的关系。

嗟完了一出攻心计。

让这些被改造的前俘虏天天对着城中喊话,喊自己过得什么日子,吃了什么,吃了多少分量,肚子很饱,喊辛国的政策。

攻下玉阳后不会烧杀劫掠,还会给氓隶们发粮食救命;等灭了玉国的王侯贵族,稳定下来了还会给氓隶分地,租牛租农具;且辛国修渠修路有工钱拿,免玉国未来三年所有税赋;所有孩子都可以读书,读书后官序会给每个孩子食物,不分贵贱所有人都可以参加官考当官林林总总一大堆。

围城虽只三月,但嗟挑了个出兵的好时机,春耕之前。

经过一个冬季,过冬的粮食已耗尽,除非是贵族,不然便是庶人地主家也没余粮了。贵族还好,仓廪丰实,仍旧能顿顿吃肉,徙卒们也还好,仍旧能吃饱,毕竟要徙卒守城,贵族再糊涂也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克扣军粮。但这种优待仅限于徙卒,非徙卒的氓隶正在考虑和谁家易子而食。

然后,玉阳内乱了。

甲士都是贵族、贵族旁支、没落贵族出身,哪怕投降也不会降有大规模屠杀贵族的辛侯,但徙卒却是氓隶出身,那些在考虑和谁家易子而食的氓隶是他们的亲人朋友。

趁着玉阳内乱之际,嗟发起了猛攻,玉阳城破。

不过因为手里的大部分兵力都是辛人,怕大开杀戒影响民心与军心,嗟便只是将玉国的王侯贵族们统统关了起来,向辛筝请示杀还是不杀。

辛筝问来人“玉侯与玉国嗣君呢还活着吗”

“玉侯已被俘,玉国嗣君自焚。”

“自焚确定是她”辛筝蹙眉,这个死法,怎么说呢,若是别人放的火也就罢了,但自焚意味着自己放火烧死自己,感觉更像死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