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江冉按照约定,带曾沛去找了铁桦树。
然而铁桦树不愧木王之名,它比橡树硬上三倍, 比钢铁还硬上一倍,饶是江冉和曾沛想尽了办法, 还是没有成功把它带走。
“抱歉。”江冉说, “要砍下铁桦树的树干,往常是得用高级油锯的。我们的工具太少了, 而且都不怎么合适。”
“你道什么歉”曾沛却兴奋不已, 差点乐得当场蹦起来, “这不是正好说明了它的硬度绝无仅有吗看来这材质比我先前找到的还要好, 正适合用来做机甲的能源架”
江冉“”
差点忘了她的研究狂属性了。
曾沛半点不犹豫,在地图上做好标记后,又详细询问了江冉铁桦树的各种特征, 打算等比赛结束了再特地为它来一趟,
江冉看着她忙前忙后的,一时都插不上手来帮忙, 好一阵子之后, 曾沛才抹了把热汗, 说自己全都搞定了。
江冉往树上瞄了一眼。
在和自己脖颈差不多高的地方, 曾沛围着树干画了又浓又粗的一道圈,甚至还在上头画了个蝴蝶结。
虽然这种行为怪异了些, 但曾沛作为顶级机械工程师,画图水平可真不是盖的, 那个蝴蝶结鲜活又漂亮,连悠悠翘起的尾端都画得栩栩如生,好似展翅欲飞的模样。
但是
“这个蝴蝶结有什么寓意吗”江冉还是忍不住问。
“这是一个标志。”曾沛十分严肃地回答, “代表这棵树已经被我绑定了。”
这就是星际时代的神笔马良吗
江冉困惑地伸手碰了下树上的绳结,才确定那真的就只是画而已。
“这能起什么作用”江冉不解,“而且地球不是已经荒废数千年无人踏足了吗”
“以前没人来,谁知道以后有没有人来”曾沛很谨慎,“万一有人看了我们的直播,也盯上了这棵树怎么办我这就是在警告他们,不要打我所有物的主意。”
“好的。”
可以说是很严谨了。
找树、测验、做标记
前前后后花了不少时间,到了这会儿已经快正午了,火辣的太阳高高挂在天空上,阳光隔着浓荫照下来还是烫得吓人。
江冉算算时间该回营地了,曾沛当然也没有二话。
离开的路上,江冉对曾沛叮嘱,铁桦树在地球纪元就是稀有树种,虽然经过这数千年的自由繁衍,如今已比当初兴盛许多,但取用时还是不能过度。
“这你别担心,我可是专业的。”
曾沛拍着胸脯打包票“能源材料的可持续发展,这也是我们这一行的必修课,没人会做竭泽而渔的事情。”
江冉这才放下心来。
星际时代虽然遗落了许多古旧的知识,但在发展思想上到底是进步了许多。
也算是人类的一大幸事。
回到营地时,江冉大老远就瞧见了白志用。
他大剌剌地坐在那条“欢迎回家”的横幅下面,隔着玻璃罩子逗他的小兰花玩,而在他周身方圆十尺范围内,连半个人影都见不到。
江冉走上前和他打招呼,白志用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江冉倒不觉得被冒犯,只是觉得他神情有异,刚想问问怎么了,旁边正好有人经过。
那人看样子是想从基地里出去,但见着堵在当中的白志用,脚步顿了半天,最后宁肯从旁边好几步外的灌木里挤出去,也不愿意轻轻松松从正经出口走。
顺着他选择的方向望过去,江冉才发现,那边荆棘丛生的灌木倒下了许多,一瞧就知道是被很多人踩踏穿行过,竟然也隐隐有了开辟新路的架势。
江冉好笑地坐到白志用旁边“你是故意坐在这里堵着路啊
“我坐在这里,有占到出入口的五分之一吗”白志用阴阳怪气地说,“两边都空着那么大一块地儿呢他们又不是眼瞎自己不想从大路走,偏要以身犯险去试探荆棘堆,这也能怪在我身上”
江冉明白了。
这人正堵着气等撒呢。
“他们哪里招惹你了”
“哪里招惹我你得问他们哪里没招惹我才对”
“是是是,”江冉顺着毛问,“那请问白老师、白大教授,那群不长眼的小东西究竟犯了什么错,竟然惹得您这么生气”
“他们在背后说小兰花的坏话被我听到了”白志用觉得有点匪夷所思,“简直是开玩笑,当小兰花背后没有人吗”
白志用气愤得不行,一张脸鼓胀得像河豚似的。
情绪激动下血液上涌,连脖颈都染成了一片绯红。
“那你现在是在替小兰花出气”
白志用哼哼两声算作回应,紧接着又难以置信地问“你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吗”
“哦”江冉很配合,“他们都说了什么啊”
“他们说我就是故意带着小兰花来参赛的,目的就是引诱他们去吃菌菇,好让他们中毒杀人不见血,心思够深沉”
白志用越说越气“这也就罢了,他们还说我的小兰花也带有剧毒,如果他们真的禁不住诱惑对小兰花下手,就会更惨不忍睹地死去真是胡说八道我的小兰花我还不知道吗可他们一个个都当真了一样,传得有模有样的,气死我了”
江冉看着滔滔不绝的白志用,一时间面色复杂。
如果不考虑实情,只看结果的话,其实选手们传这些谣言倒也不是空穴来风。
撇开小兰花本身有没有毒不说,它的引诱力可真真算得上一绝,毕竟连任夏阳都对它动过心思。
也不对。
江冉转念一想。
任夏阳对什么好吃的好喝的没动过心思
这么算起来,小兰花可真冤枉。
江冉“真是太过分了乱说”
白志用“就是”
江冉“草菇怎么可能有毒呢”
白志用“”
“一时嘴快。”江冉递过去一个满怀歉意的笑容,“别当真。”
“不。”白志用缓缓抬起头来,死亡凝视般看着江冉,“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当然是不可能的。
谁知道这人还能干出什么事儿来
江冉拉着白志用的胳膊“饭点到了,你还不饿吗快去吃饭吧”
然而白志用纹丝不动“别转移话题,你先把刚刚说得话重复一遍。”
“我刚刚说”
江冉飞速思考着“我可以帮你和小兰花出气”
这倒是让白志用提起了几分兴趣“你怎么帮我们出气”
江冉立即凑近了些,小声把自己临时想到的计划一一讲给他听。
她说完的时候,白志用还意犹未尽,仿佛已经想象出了那幅好笑的场景。
“行。”白志用勉为其难地答应道,“就按你说的办吧。”
午饭过后那几个小时是一天中最热的,亚马逊最凶猛的动物们都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出来觅食,因为这时几乎所有的小动物都躲了起来。
动物需要避暑,人当然也不例外。
刚吃完午饭,傅柏和纪方立马带头爬上了树屋,躺在木质的梁架底板上,以手作枕以叶为被,瞧上去舒服极了。
其他人看着眼馋,少数几个也紧跟着爬了上去,大多却只是眼巴巴地望了一下,然后你追我赶地来找江冉。
兴许是昨晚基地里燃了火的缘故,半夜里引来了许多毒蚊虫。
睡着的时候没有感觉,一觉醒来却整个人都不好了。除了几个像傅柏这样有防护服的,还有江冉纪方等提前做过防蚊措施的,其他人一个不落全着了道,被叮得脸都肿大了一圈。
然而江冉先答应了曾沛,早上陪她一起去找铁桦树,只能承诺大家回来的路上替他们寻寻看,找找有没有合适的驱蚊草药。
一群人凑一起等了一上午,等得望穿秋水,好不容易人回来了又是午饭时间,现在才算是找着机会赶来问她。
“小江姐,你找到能驱虫驱蚊的东西了吗”
打头的人身上暴露的部位红肿成片,连眼角都鼓起一个玻璃弹珠大的脓包。
“救救我们吧小江姐,”他们哭天喊地,“实在是又痒又痛,我们连觉也睡不安稳啊”
傅柏从树上探出个脑袋来“你们小声一点吵到我睡觉了”撂下话又把头缩了回去。
瞧见傅柏这样丝毫不受影响,能够安安心心舒舒服服睡觉的模样,受害者们一时更难过了,纷纷露出了不堪重负的痛苦表情。
“可能是因为这里有点偏,我没找到合用的草药”
众人顿时如遭雷劈,脸上最后的一丝希冀也渐渐消失“那我们是没救了吗”
人群里,一个浑身包裹在布条中的人哭诉着“呜呜呜呜我这样好丑啊,我不想这样上直播”
“虽然没有找到草药,”江冉安慰大家,“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治的。”
“什么办法”峰回路转,如丧考批的大家激动得差点当场跳起来。
“这个办法吧有一点恶心。”
“恶心还有什么比我现在满身的包更恶心”
“小江姐,你就说吧我们都可以接受的”
“那好吧。”江冉边说边拿出一个金属罐来,“里面装着的就是能治疗你们的东西。”
“诶”大家很困惑,“不是说没找到草药”
话音未落,江冉揭开了罐口的盖子,然后把罐子倒放在平滑的石头上。
众人齐齐向罐口望去,他们对自己的救命神药满怀期待,脸上也不约而同露出了渴望的神情。
下一秒,成群结队的蚂蚁从罐口爬了出来。
江冉拿木片堵住了四周,它们寻不着出路,只能在石块上晕晕乎乎地来回试探。
“小江姐,你说的药是蚂蚁吗”
“等等,有点恶心的方法该不会是要把这些蚂蚁吃下去吧”
“这”
“不用吃下去。”
江冉一边用木片把爬到石块上蚂蚁全都碾碎了,一边解释道“这是地球纪元的土办法,以虫治虫,也就是用碾碎了的蚂蚁汁液涂抹在皮肤上来治疗。”
众人“”
听上去也没比吃蚂蚁要好上多少。
星际时代里,各种无伤无害的驱虫手段早已成熟,大家从生下来起就没怎么见过这些又小又恶心的东西,这回来到亚马逊已经算是大开眼界,现在还要把它们的尸体汁液抹在自己身上
光是想想就叫人打了个哆嗦。
“好了,我都准备完了。”江冉把搜罗到的蚂蚁全都碾碎,用木片沾着汁液问,“谁先来”
大家面面相觑,脸上满是艰难而苦涩的表情,一时却没有人说话,好半晌后才有人站出来“我先来吧。”
“不错,有胆识。”江冉夸奖道,“晚上给你加餐”
“谢谢小江姐”脸上的表情却不见得多高兴。
第一个人涂完虫液后,却没有第二个人接上了。
这种治虫办法闻所未闻,大家也都是本着对江冉的信任才没有甩头就走,而现在有了第一只小白鼠,其他人当然还是更想先看看效果,再决定自己要不要治。
然而才过了没几分钟,小白鼠就跑到旁边呕吐去了。
大家很紧张“小江姐,这种办法还会对肠胃有副作用吗你怎么没和我们说啊”
江冉十分无语“你们放心,它对肠胃没有副作用,只对心理有副作用。”
“他就是单纯觉得那些恶心罢了。”
“哦”
又过了一阵子,最初的恶心感过去后,小白鼠看上去便正常多了。
他不仅没出现什么排异反应,逐渐习惯之后,甚至还闻着自己的皮肤说“有点香诶,是清凉的薄荷味。”
江冉“你适应得挺快啊。”
他摸着脑袋“嘿嘿”笑了几声。
眼见着小白鼠成功存活,还被浑身痒意折磨着的大家立马坐不住了。
很快又有人站出来“小江姐我也想治”
有一有二就有三,没多久,想要治疗的人就围了江冉一圈。
她不得不规范起秩序来“排好队一个个来原料有限,待会儿用光了还没轮到的也不许吵闹啊”
一听到“有限”两个字,连最后观望着的那几个人都等不急了。
对啊他们怎么给忘了江冉带回来的蚂蚁就那么一小罐,哪里够那么多人用肯定是有人得落空的
这回一个人都没落下,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围到了江冉身边去。
而头一个治完的小白鼠坐在石凳上翘着腿,饶有趣味地看着方才还犹犹豫豫支支吾吾的其他人,心里头可得意了。
还是他的眼光最好啊真是的,小江姐的话有什么不好信的呢现在可吃到亏了吧
后来,蚂蚁汁液果然不够用了。
江冉没自己再去采,而是教大家寻找树上的蚂蚁窝,让他们把手伸进窝里,等蚂蚁爬满手臂手再将它们碾碎。
等所有人都治得差不多时,太阳都偏斜了一大段。
仲夏日长,蝉鸣四起,林子中愈发喧闹。
午睡的人相继醒来。
纪方顺着绳梯爬下来时,正好瞧见最后一批在手臂上抹汁液的人,于是好奇地问他们在做什么。
对方自豪地给他解释了一遍,内容包括但不限于这种神奇的疗法、以及疗后的美妙清香。
一大通讲完,最后顿了顿说“你别瞧不起蚂蚁啊,它们真的很有效”
然而纪方非常困惑“可是小江姐给我治疗时用的百里香草叶,这里不到处都是吗”
对方大笑“你不要骗人了啊”
纪方但面色诚恳,完全不像是在撒谎的样子。
两相对峙时,白志用恰好从旁边慢悠悠地溜达过去。
他在树丛后头看了一下午的戏,这会儿正是满意度达到顶峰之时。
听见了争执的声响,他笑眯眯地说“江冉的话你们也信呀真是好天真喔。”
愈发察觉不对的受害者“”
“不过你也不用太伤心,你们红肿的囊包不是都治好了吗说明办法是有效的呀。”
白志用报复心盛,热衷于在人家的伤口上撒盐“不过是治疗方法稍微曲折了那么一点点,不用放在心上的呀”
受害者“”
如果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没有浪,或许我还会多相信你几分。
虽然成员人数越来越多,但比赛结束在即,基地只需要再用一天就行,所以并没怎么扩张,仍旧算不上太大。
这意味着,要在基地里找一个人并不难,气愤的受害者很快就杀到了江冉的门前。
江冉供认不讳“冤有头债有主,你们乱传小兰花和白志用的谣言,他气不过想要报复,这也很好理解吧”
对方心知自己也有错,声音小了下去,但还是努力辩驳“那你也该明着来编谎话骗我们做什么啊我、我还以为”
“也不全是谎话。”
“什么意思”
江冉解释“你们遇到的蚊子比纪方当初遇到的更毒,中招的皮肤面积也更大,再加上拖延的半天,总的来说,情况远远比纪方更严重。”
“你的意思是”
“所以百里香草叶的治虫效果未必管用,重病还得下重药,蚂蚁汁液是最合适的。”
受害者犹犹豫豫,想信又不是很敢信的样子,“可你都骗了我一次,我、我凭什么还要相信你”
“我可以给她作证。”曾沛听到这里,顺着绳梯爬下来,“我们回营地的路上她就搜集了那些蚂蚁,并不是在和白志用商量过后才做的。”
受害者僵硬的肩膀一下子松落下来“原来是这样啊”
江冉却不是很高兴“但这件事的根本原因还是你们见识太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