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客(4)可名非名(what’sinaname?)(2 / 2)

她抿紧了唇。

“i-it’s…gettinte.ishould—”(时间……不、不早了。我……我得——)

她的话没能说完,fairchild已经俯头靠近,温热的呼吸洒在她颊侧,声音懒散,略微沙哑地轻喃:“shouldwhat,nelle?leave—justwhendoorsarestartingtoopenforyou?”(得什么,柰儿?走?在大门为你敞开的时候离开?)

柰下意识吞咽一口,很失望地察觉自己的嗓音脆弱、颤抖,没有她期望中的坚定。

“i…eh…ishouldgo.thankyoufor…t-tonight,sir.i’msuremytimeatgswillservemewellinwhatever esnext.”(我……呃……我是该走了。谢谢您今晚的款待,先生。我相信我在gs的这段经历,会让我在接下来的道路上受益匪浅。)

言下之意,不想和他或gs再有任何瓜葛。

sterling侧目打量少女。他身边的女伴如流水,短的两周也就玩儿腻了,长的不会超过一年,但从未有谁给他带来过……困扰。她们都清楚游戏规则,也都很识时务,他只消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句话——甚至不必言语——便可主导与她们的关系。该投怀送抱就投怀送抱,该乖乖分手就乖乖分手。偶尔也有闹脾气的,金钱总能摆平一切。

他当然也明白:她们喊他“sterling”、“sweetheart”、“babe”、“mylove”,笑眼盈盈,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但她们看见的不是sterlingchase这个人,而是fairchild这个姓氏。她们看中的,是它能给予的资本、地位、人脉、门路,甚至仅仅是一个可以镀金的过去,再不济,也是金钱物质上的奖励——一套珠宝或一辆跑车。他能和她们“情出自愿”,“事过无悔”,是因为她们本身并不介意做这种交易。她们当然聪明——能入他眼的都是最聪明的——但她们也比那些只靠聪明的女人多了一样更珍贵的资本——她们的脸蛋、身材、声音、气质。我们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某种不公平的特权,但也正是这种特权,让她们在一个两性机遇本就不对等的游戏里,获得一条比别人更捷径的路。

他身边的很多男人会嘲讽、贬低她们,称她们为opportunists,甚至sluts。而sterling虽瞧不起那些“积极”过头,太“急功近利”的,但却觉得道德批判大可不必。市场从来不按道德运作。供需关系的平衡是由无形的手操控的,任何资产都会在撑不住的那天寻找买家:无论是濒临破产的日本公司,还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的美貌和风情。控制与杠杆是相辅相成的,筹码就是筹码,一旦握在手里,就该善加利用。

反之,谁手里的筹码多,谁便也有权力制定规则。他的筹码,是资源,是权力,是一张工作签证,一纸推荐信,是一通可以左右某人仕途的电话。他看中的女人从不需要他明言这一点——她们或许不会承认,但她们比谁都清楚,拿到什么样的牌,就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打这场牌。胡萝卜加大棒的策略里,他从来只需要抛出鼓励,还没有一个女人蠢到让他需要使出惩戒。

李柰是第一个。

她并非天真到不知游戏规则。恰恰相反,正因为她什么都懂,才格外让人不快。她在适当的时候微笑、点头、反驳,她适时的顺从、聪明、圆融、得体,甚至世故得令人欣赏。但她现在冥顽不灵,即便知道得不偿失、以卵击石,依旧抵死摆出一副想要自己做主的姿态。为了某种所谓的原则,不计得失,放弃摆在眼前的利益,反而自寻死路。这才是最荒谬气人的。

可惜她想错了。他想要的女人——他想摘的果子——何时摘,如何摘,在哪里摘,从来都不由果子决定。

男人薄唇曲成一个残忍的笑,指尖缓缓沿着她的手臂下滑,停在细腕内侧的脉搏处,长指像蛇一样慢慢盘旋抚握,指腹摩挲着她手腕上因拳头紧握而绷出的筋络。

嗓音却放得很平,很柔,玻璃般光滑,几分引诱,想麻痹猎物,叫她安心。

“youmissedthehousetourearlier.e.letmeshowyou.i’lldriveyouhomeafterwards.”(你早先错过了参观房子的机会。来,我带你看看。然后再送你回家。)

说罢,松开了她的腕,虚抵着她后腰,将她往前推。

后来的日子里,柰会后悔,她在这时没有执意离开。

二人在玄关尽头那幅大油画前略作停留。柰这时细看,才觉得这个版本的《圣乔治屠龙》有几分眼熟,典型的巴洛克风格,画面充满动势,色彩浓烈得仿佛跃然纸上,人物的肌肉线条在戏剧性的光影对比下显得格外鲜活。她猛然惊觉,这竟然就是peterpaulrubens的那幅《圣乔治屠龙》——她曾在艺术史课本上见过这幅画,书页下方标注着“privatecollection”(私人收藏),原来竟私藏在这里。

少女盯着画的表情先是错愕,继而恍然,最后透出复杂,男人语气带上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炫耀,“acquiredthrougharatherdelicatenegotiationwitha…certainfamilyofaristocrats…ineurope.theoldworldbowingtothenew.”(从某个……欧洲贵族家族手里用了些……技巧……购得的。算是……旧大陆向新大陆俯首称臣。)随即落嗓沉了几分:“areminderthatifyoudon’tythedragon,thedragonysyou.”(用以提醒我自己,如果我不杀龙,就会被龙所杀。)

柰不禁抬头望向fairchild。男人没看她,因白衬衫外仅着一件浅灰色的高定西装马甲,更显得身材挺阔。他一手微扶鼻梁上的金框眼镜,下巴微扬,目光犀锐地定在画上,像在审视一张死亡率表,而非欣赏一幅巴洛克名作。

客观来讲——再不情愿,柰也不得不承认——纯就相貌而言,fairchild是个很英俊的人,甚至英俊得危险。大学时代大概crosse或冰球或网球场上那种,带着几分贵族气质的疏朗风流,经过十余年商场的磨砺沉淀,如今收敛成一种冷静而算计的优雅。乍一看,他无懈可击,风度翩然,甚至能让人轻易生出几分信赖——但若是细看,就会发现他身上的每一处都太过精准,精准得不像是习惯,而更像是计算过的手段,就连偶尔有一两缕铂金色的发垂落在颊侧,也像是刻意为之,恰到好处地削弱了冷硬明锐,添上一丝不经意的松弛感,以令人放松警惕,可若你凝神观察就会发现,这松弛感中仍旧透着铂金冷淡的金属光泽,如同磨光的银器——精致、昂贵——却不带丝毫人该有的温度。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乍看清透平和,色泽内敛低调,可若是盯得久了,便会意识到:那种清透的本质,并非柔和,而是彻底的冷漠——无机质,像是精钢与玻璃交错出的色调——光洁、明净、精密,却无法映照出任何温度。任何映入其中的色彩、情绪、微妙的情感流露,都会被悄无声息地吸收、分解,最终归于一种近乎虚无的透明,让人看不穿,摸不透,因而不知所措。

你甚至很难相信,这样的男人,竟然也会有情欲。

柰挪开目光,不动声色的拉开些距离,“you’dthinkthat…afterallthesecenturies…humanswouldhaveevolvedmore…well,morehumaneways…toresolveconflicts.”(都过了这么多个世纪了……你会觉得,人类应该进化出了……更……嗯,人性化的方式……来解决纷争。)

fairchild瞟向她,薄而利的唇锋因笑意微曲,不经意透出他天性中那种克制的傲慢。

“ah,youth.”(呵,还是太年轻。)目光滑向身侧的楼梯,“giveittime.you’llsee.”(时间一久,你就会明白的。)不容分说地揽着她的背往楼梯走,“e.i’vesomethingtoshowyou.”(来,我有样东西给你瞧。)

柰刚想开口拒绝,男人忽放下了揽着她后背的手,笑道:“thatwasagreatthingyousaidbackthere.”(你刚刚说的话特别有趣。)

柰疑惑地抬头,“begyourpardon?”(抱歉,您说什么?)

“‘anydisciplinewith“science”initsnameisn’trealscience.’”(至于名字里带‘science’的学科……基本上都不算真正的科学),他重复了一遍她早先的话,一边笑容很温和地望向她,一边踏上台阶,“so,enlightenme,whatisrealscience,then?”(那么,教教我,什么是真正的科学呢?)

语气很诚恳,像是想跟她讨论学术问题。

在意识到之前,柰已经跟着他踩上了楼梯。

“well,realscienceisfirstofall…falsifiable,replicable…”(唔,真正的科学首先得……可证伪,可重复……)

“sois puterscience,andsoisactuary.”(但计算机如此,精算也是啊。)

“buttheybothdealwithartificialsystems,notnaturalphenomenaorempiricalobservations.wedon’tadherestrictlytothescientificmethod—hypothesisformation,experimentaltesting,falsification.ourgoalisn’ttouncoverfundamentaltruthsaboutthenaturalworld.puterscienceisclosertoappliedlogicandengineering,whileactuarialscienceisessentiallystatisticalmodelingandriskassessment.”(但它们研究的都是人为构建的系统,而不是自然现象或经验观察。我们并不严格遵循科学方法——假设形成、实验测试、证伪。我们的目标也不是揭示关于自然世界的基本真理。计算机科学更接近应用逻辑和工程,而精算学本质上是统计建模和风险评估。)

二人抵达楼梯顶端,男人打开一扇厚重的红木门,做了个请的手势,“andpolitics?ifpoliticalscienceisn’tthestudyofsocialphenomena,whatisit?”(那政治呢?如果政治学不能算是研究社会现象的科学,那它又是什么?)

柰认真想了想,“politicsis…well…theartofpower—whoholdsit,whowantsit,andhowfarthey’rewillingtogotogetit.”(政治是……权术——谁握有它,谁想要它,利益的分配……)

fairchild低低地笑,是被取悦了的意味,“youknow,nelle,youareavery,veryinterestingperson.”(你知道吗,柰儿,你是个非常,非常有趣的人。)

柰忽然意识到,fairchild已走到了书桌边,而她身后的木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她心中一慌,“i…uh…thankyouforthe…tour,sir,buti…ishouldgo.”(我……呃……谢谢您,先生……但我……我该走了。)

fairchild站在书桌旁,微微偏头笑望着她,“wouldn’tyouliketoseethetermsofyourcontract?”(你就不想看看你的合同条款吗?)

洁白袖口的铂金袖扣在昏灯下映出冷光,修长的指间夹着一张沉甸甸的letter尺寸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