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元宵很没滋味, 为了不让秦家生疑,窦氏特地请他们到贺府聚了一场。
秦老夫人心里头到底担忧自家孙女,她就想不明白闵县那边还能比年前忙碌, 竟然连元宵都不回来。
段珍娘也没回来,窦氏忽悠他们,说二人要请佃农们一块儿庆元宵。
这行事倒像秦宛如的作风。
现在作坊里头其实已经没多少白叠子需要处理了, 年后许多人都不用再来,平康坊这边也停了工。
作坊里只开了几张弹弓供应, 线团已经够用, 纺线的妇人撤了一大批, 只留少许操作轧棉机。
正月二十一的时候秦宛如等人已经抵达江州, 他们乔装成商贾,一路倒也顺遂。
现在春暖花开, 秦宛如操着安义县那边的口音同余婆子说笑。她梳着妇人发髻,虽然是出来办事, 沿途的风景倒不能忘。
下月初日头升上去的话, 白叠子也该做营养钵了,有丘老儿他们领着,她倒也不用操心。
划船的老翁忽地唱起渔夫调子来,船上的人们纷纷向他望去。
一人问老翁唱的是什么, 老翁答道“我唱的是渔夫调子。”又道,“前几十年这片山头盗匪猖狂,现在世道太平了,走哪儿都放心。”
人们纷纷笑谈起来。
这几十年的世道确实过得舒适,没有出现大规模饥荒天灾,也没有战乱,只要不是太懒, 温饱还是能过下去的。
秦宛如望着那波光粼粼的水波,午后最易昏昏欲睡,春日里到外头郊游一趟,是挺惬意。
渡河抵达对岸,几人找了马匹走陆路,之后他们行了半月左右,才抵达目的地昌州。
一路风尘仆仆,秦宛如在客栈歇了一宿,次日一早就赶往相庄县。
也幸亏这两年她为了种白叠子在外头往来奔波惯了,若是像以前那般懒散,骨头都得折腾散架。
相庄县是个很小的县城,这个时候已经是二月中旬了,地里的庄稼已经长出青苗,几人一路打听,总算摸到了四里村。
秦宛如拿了两枚糖果哄放牛娃带他们去找吕四,结果寻到吕四家里,却没人,一妇人告知,说他去河边钓鱼了。
那妇人上了年纪,是吕四的媳妇儿邓氏,见到他们几人颇觉诧异,却也没有多问,只差放牛娃去把吕四寻回来。
秦宛如等人在堂屋里坐了许久,院子里时不时传来鸽子的咕咕声,他们家喂了好些只灰鸽。
直到傍晚,吕四才拎着几尾鱼回来了。瞧见秦宛如等人,“哟”了一声,说道“今儿有客来了”
邓氏道“不是让巧娃去唤你了吗,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吕四咧嘴笑道“今儿运气好,多呆了阵子,把这鱼拿去熬汤。”
邓氏把鱼拿去庖厨处理,余婆子主动说道“我来帮忙生火。”
秦宛如不动声色打量吕四,他看起来五十多的年纪,跛脚,走路不是很利索,胡须乱糟糟的,身材高大,方脸,笑起来倒是爽朗。
“这位娘子是”
秦宛如道“我姓秦。”
吕四看向另外二人,秦宛如朝他们使眼色,二人不动声色退到外头守着。
“吕老爷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吕四做了个手势,二人去了后面的厢房。点燃油灯,吕四试探问“秦娘子可是从京里来”
秦宛如从包袱里取出一支木盒递给他,吕四心中已有了猜测,打开木盒看到里头的金钗,陌生又熟悉。
他缓缓拿起它细看,金钗顶端的并蒂莲令他皱眉,压低声音问道“王家出事了”
啧,暗号对上了。
秦宛如“京里头是出了一点小麻烦。”
吕四紧锁眉头,“老太君现今如何”
秦宛如坐到凳子上小声道“老太君现在安好。”
当即把当初王简交代她的事情附耳同吕四说了,听得吕四头大如斗,只觉得手中的金钗握着格外烫手。
厢房里一下子陷入了沉寂中,也不知隔了多久,吕四才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又问,“你们沿途过来可有察觉异常”
秦宛如摇头,“没有。”
吕四看她年岁不大,困惑问“你跟王家是何关系”
秦宛如想了想道“孙媳妇”
吕四愣了愣,随即笑道“孙媳妇好,孙媳妇好。”又道,“明日秦娘子就离开这里,换一条路走。”
秦宛如点头,“那我这差事算是办妥了吗”
吕四“办妥了。”
秦宛如犯嘀咕道“我跑了这么一阵子,回去了得讨辛苦钱。”
听到这话,吕四哭笑不得。
把那支金钗交给吕四后,秦宛如总算了了一桩心事。
稍后余婆子喊吃饭,桌上的鱼汤鲜美,野菜蛋饼清香,凉拌的蕨菜最是爽口,还有一盘烩春笋和煎腌鱼。
余婆子做饭的手艺当真不错,人人都夸。
秦宛如喝了一碗鱼汤,粗粮饭干了两碗才彻底满足了。
在吕四家歇了一宿,次日一早几人便回京。
吕四把他们送走后,便放了两只鸽子飞走,随后收拾行头跟邓氏说要外出一阵子,邓氏发牢骚道“那你什么时候才回来”
吕四道“这趟挺远,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我去隔壁州找老桥他们了。”
邓氏没有说话。
待到三月中旬秦宛如都没有归京,作坊里早已停工,段珍娘开始起疑并且担心。她问彩英,彩英也是一问三不知,只说年前王简曾找过她一回。
段珍娘焦虑不已,偷偷问窦氏。
窦氏这才透露说她有紧急事要办,四月前应该能回来,并让段珍娘跟着一起瞒秦家。
段珍娘整个人都炸了,心急道“为何当初离京时不告诉我”
窦氏镇定道“此事兹事体大,知道得越少越好。”又道,“你勿要担忧,我指使了一个婆子和两个护卫跟着去的,算算日子,月底前应该能回。”
段珍娘心急如焚,“到底是何事竟要去这般久”顿了顿,“三妹从未独自出过门,她能应付”
窦氏“珍娘莫要小瞧了她,这回外出也可以磨砺磨砺,以后她要飞得更远,外出的机会还多着呢。”
段珍娘欲言又止。
窦氏“眼下也不忙,你若得空,就去地里看看,勿要胡思乱想。”
“姻伯母”
“这事儿连大娘都不知道,一并瞒着。”
段珍娘闭嘴不语。
实则窦氏心里头也是七上八下的,这都出去三个多月了,虽说世道太平,他们此行也是隐秘的,但到底是女娃娃,又是第一次出远门,委实叫人担忧。
在秦宛如回京前段珍娘曾去过一趟秦家,忽悠秦老夫人说今年他们着重育种,拿了一半多租地培育,秦宛如天天都在地里忙活。
秦老夫人很是不满,发牢骚道“那孩子也真是的,再忙也得回来瞧一眼不是,年后就出了门,这都三个多月没归家了,像什么话”
段珍娘安抚道“祖母莫要生气,我回去了就跟她说,让她回来瞧一瞧。”
秦老夫人重重地叹了口气。
晚上秦致坤下值回来,方氏同他说起白日里段珍娘过来的事情,说秦老夫人心情很不痛快。
秦致坤便过去瞧了瞧她,坐到凳子上道“若阿娘想三丫头了,便过去瞧瞧,说不定她是真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