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铭硕在贾长歌飞升当日对飞升现场的臆想很大一部分和现实是高度吻合的,只有贾长歌秘密潜行至一处隐蔽的房屋之后开始出现偏离。
贾长歌在陶思年的掩护下来到飞升现场附近的一个偏僻宅院,他脱下身上那身崭新的道袍道帽,换上的却还是男人的衣帽,一身月白色长衫,一顶方巾,还有杨季卿那件打过补丁的黑色斗篷。
现在的他名字叫万青,是一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就住在茹梦瑶留下的宅子里。
陶思年告诉见过万青的陶一谅,说他的神仙舅舅已经做了真正的神仙了,再也不回凡间了。眼前这个和神仙舅舅长得一模一样的万青叔叔是来自远方的客人,是父亲的好朋友。
陶一谅问父亲:“爹爹,为什么人间有这么多人长得一模一样?”
陶思年回答说:“因为造物主再也造不出更多的面具了。”
陶一谅望着眼前这个和神仙舅舅一样对他爱答不理的万叔叔,默默地低下头,想自己的事情。
陶一谅是一个喜欢思考的孩子,但是有很多事情,即使他想明白了,看穿了,他也不说。
万青暂时地在陶思年租住的贾家的宅子里住下来,他就住在贾长歌原来住过的房间里,他说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他再离开。
陶思年问他要去哪里,他说他想去东瀛,去暹罗,去爪哇、去苏门答腊、去暹罗。郑和去过什么地方,他就去什么地方,天涯有多远,他就去多远。
陶思年提醒他:“你不是说过要和老贾道长在南方云游吗?你可没说过要出国啊?”
万青笑着说:“以前没听说过那些地方的名字,后来见你们镖局里开展这些国家的商人的业务,就知道这天下除了中华,还有别的能生养繁息人的地方,所以很想去看看。”
“看完了还回来吗?”
“如果有喜欢的地方,那就不回来了,如果没有喜欢的地方,那就回到四季长春的南方,做一个开心快乐的南蛮子。”
陶思年暗暗盘点那些进出过长风镖局的南洋的客商们。
他们谈论这些让人开心的,让人翘首以待的事情的时候,李铭硕还活着,还猫在诏狱牢房的角落里眺望监狱小窗外面的片片飞雪。
李铭硕上断头台的那天,万青在刑场附近的二层房舍上租了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正对着刑场。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想来, 为什么想要亲自看李铭硕伏法,他明明并没有那么大的兴趣想看。
他终究还是去了,终究还是看了。
他看到蓬头垢面的李铭硕步履蹒跚地从刑车上走下来,看着他从容不迫地走上法场,看到他毫不冲疑地跪下去,看到他视死如归地将头颅放在断头台上,看见他朝北侧着的面容对着他所在的门窗投来的那束察觉到他就在那里的目光。
他忽然想起来,那一年,在落花巷,因为偷带嘉和郡主出逃,崔妈妈执意要对她实行家法,她趴在凳子上,等待人生中的第一顿毒打,就在她以为板子一定会落在她身上时,李铭硕砍断了自己的手指,终结了这一场闹剧。
李铭硕曾经在青云观的雪地姿态卑微地问她,两个人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里,她到底有没有爱上过他,哪怕是一分一秒的爱。
她说没有。
其实她是忘记了,她曾经爱上过他,就在那次事件之中,就在一分一秒之间,她对他的感激和怜惜,维持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完全忘记了。
想起这桩记忆深处的往事,她忽然如五雷轰顶一般恍然大悟,忽然追悔莫及,然而一切都晚了,刽子手的屠刀已经高高举起,她只能飞速地扭过头去不看那屍首分离的时刻。
“姑娘,你太过分了。”
有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在她前方不远处响起。
她抬头望去,李墨戈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哀怨地看着她,哀怨地控诉着她。
她望着栩栩如生的李墨戈,哭泣,颤抖,悔恨:“墨戈,对不起,对不起,我忘记了——”
李墨戈继续悲伤地质询她:“那是我用生命维系下来的人,姑娘就这样把他葬送了,姑娘当真一点儿都不心疼他吗?”
万青再次扭头看着窗外,希望法场上空荡荡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然而刽子手已经捡起人头来开始示众。
她望着那个惨绝人寰的景象,心如刀绞,肝肠寸断,那个曾经为她断指的人终究是死在了她的手里,她忍不住从口中吐出一口鲜血。
她虚弱地跪在李墨戈面前,失魂落魄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我后悔了.”
傍晚时分,陶思年回到贾家的宅院中,宋婶正在院子里收拾晾晒的衣物,顺口告诉他,万公子早已经回来多时了,说有话要同他讲,让他赶紧去找他。